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雨点子打在青石铺成的路面上,雨没有停,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积水处映出灰白的天。
林卉用最快的速度赶到现场,不过还是没来得及。
“蒋陌!”吵嚷的人群围了一圈,林卉没有看见伤害蒋陌的罪魁祸首,倒在血泊中的人生命气息微弱,全然是撑着一口气,在等。
副本里缺少奶妈,缺少治疗道具,蒋陌等来的是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林卉!还有求救的人员,在那边!”离得近的队友来不及悲哀,抿紧嘴唇,将不在状态的林卉拽了拽,示意她注意上空的烟花。
“别……别救我了……”蒋陌的头仰着,身体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扭曲着,四肢已经与躯干分离,他做不到去抹净林卉的眼泪,甚至做不到将头稍微转过去。
他说:“是‘佛’……”
林卉不会忘记上个副本蒋陌拼尽全力救下坠下崖的自己,因为同时要应对袭来的鬼怪,蒋陌不可避免的受伤。虽然回到系统空间可以疗养,却磨灭不去精神上的疲惫。于是本该是队长的蒋陌温柔下来,眨巴眨巴眼睛,小声说:“林卉林卉,你当队长好不好?”
就为了一个队长的事,蒋陌缠了她两天,撒娇耍赖装作生气,手段无奇不有。
林卉也清楚蒋陌的用心良苦,她可以得到更快的成长,更多的资源……但同时,要付出无数的责任。
雨从铁灰的天空垂落,连接着天与地,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亿万条透明的丝线缝合在了一起,成了一只巨大而潮湿的茧。
直到现在,林卉全身都在抖,狠命咬了下唇,尖锐的虎牙刺破了柔软红润的唇瓣,溅出的鲜血让她冷静不少,立刻转身前去下一个街口。
“佛”。
林卉在脑中不断琢磨着蒋陌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试图将之前两个梦境的鬼怪与之联系起来,但他们缺少线索缺少时间,根本无从追寻。
这次烟花发出者是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大叔,林卉记得很清楚,他与自己的姓氏一样,在加入“打工人”之前两人还常常一起组队,一步一个脚印地往上爬。
两人平时也配合默契,自己时常唤他“林大哥”。林大哥有一位还在上高中的女儿,平时总是很和蔼,对年龄相差不大的她总是多加照顾。
“林大哥!你挺住,我可以的,我不是说过我学过中医吗?我是医生,一定可以救好你的!”林卉的眼中充满坚毅和毅然决然,她静下心,沉默的埋头找准穴位。
“好,林大哥等你……小林,慢慢来。”林大哥的脸上依旧是和煦温暖的笑意,也许眸子深处藏着悲凉,但不愿被面前的小姑娘看出,只是忍着疼痛支出一个笑,“我不想死啊……我还要看着小慧考大学呢……”
“不会的!”林卉很坚定,“一定可以好的!”
“嗯……你说,要是这是一场梦,该多好啊……”
林大哥闭了闭眼,这倒是把林卉吓得一跳,那些消失不见的胆怯此刻又一次涌了上来。
“林大哥,别睡好吗……我去求求梅花,我花积分,让他保护你,我们一定可以出去看小慧考大学的。”林卉的眼泪止不住,先前所表现出的坚强假象被打破,她无法直视林大哥的眼睛。
队友们陆陆续续的闻声而来,围在林卉身边,轻轻叹了口气。有的背过身去,偷偷抹着眼泪;有的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林卉的肩做着安慰;还有的脚步焦灼,等着下一步指令。
一会儿的时间,雨水已经将血与浊洗净。他们看不见雨滴的形状,只看见一片濛濛的、晃动的灰。
远处的山峦洇成了淡墨,轮廓软下去,化开,最终消失在雨幕深处,如同被悲伤慢慢吞噬的记忆。近处的屋瓦黑得发亮,雨水顺着瓦楞汇聚成股,从檐角断断续续地垂落,不是清亮的珠串,而是浑浊的、疲惫的水流,砸在下方青黑的水洼里,发出空洞而单调的“嗒、嗒”声。那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光阴本身在滴漏,每一滴都带走一丝温度,一份念想。
林大哥张了张嘴,示意林卉靠近点,最后告诉她一个地址,让她帮他好好看看小慧……
林卉清楚,她该重新鼓起精神劲来,她是队长。
她最后握了握面前这位充满茧子的父亲的手,看了一眼小巷,然后转过身,面向被雨帘模糊的、通往街坊之外的小径。
雨落在林卉的肩上,和落在他们曾经停留过的街坊小巷,再没有任何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