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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龙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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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日过后,妖市的风浪更加平静,好似赮这个身份已经彻底定论,是我和龙戬两个人之间不小心闹出来的人命。

嘛……其实以龙戬的作风来说,和他熟悉的人都知道可能性不大。毕竟他的性子,若是不小心和谁有了关系,必会积极负责,就如同这些时日他做的那样。不过主角之一是我,却给这个谣言增添一份说服力。

谢谢我在妖市名声狼藉,感觉这种事情是我做出来的,大家都不奇怪呢。

我半靠在小院里摆着的躺椅上,手上拿着一本闲书,正悠悠翻阅。

今日天色阴霾,北风呼啸,吹得树梢哗啦啦摇动。剧烈声响,掩盖来者步声。

一席长裘披盖在我肩头,我灵敏的转过头,看见龙戬滑下肩头的白色长发。

他眉目低垂,眼神中透出一丝担忧:“今日风大,怎么不在室内看书。”

妖市自久远前的大地震后,便被笼罩在巨大的阴云下,难得能见几回天日。前些日子天气好些,我瞧着心喜,就拖着长椅放在院中,好躺着晒太阳。后来天气转凉,我懒得放回,就这么继续躺在这里看书。

虽说身有无法治愈的心疾,可到底是练武的人,哪有那么脆弱,经不起风吹。

“室内太闷。”但我不是会拒绝享受的人,柔软布料擦过脚踝,我拉高长裘,舒服喟叹一声:“主上怎么来了?”

听闻近期罪域有异动,他当在忙碌此事才对。

“还有吾。”龙戬身后冒出一个白乎乎的人影,他手上捧着几本册子,顺手放在桌上,斜睨我一眼:“就算不坐班,该做的工作却不能让你落下。”

真是多谢你,特地把工作带给我来做。

“茶在桌上,自己倒,就不招呼了。”我懒洋洋的说。

千乘骑:“没指望过你。”

他拎起一直在火炉上温煮的茶水,稍烫过杯子,倒一杯茶水放在龙戬面前,抬首四望一圈:“那小子呢?”

嘛……尽管他从来都表现得不喜欢赮,可龙戬人在这里呢,说话却一点都不收敛。

并非不能理解他的想法,对于龙戬来说,赮的存在是一个明晃晃的污点,更是一道他亲手刻下的伤疤。他收养那孩子,是慈悲,也是负罪。而千乘骑,他容不得龙戬的生命中有任何一点招致杀机的可能。

“急什么,等会自会出现。”我阖起闲书,稍稍坐直了一些,朝千乘骑伸出手:“不是给我带了工作?”

“懒死你算了。”千乘骑嘴上这么说着,行动却是很老实的把册子递给我。

我接过那叠颇有分量的册子,指尖感受到纸张特有的凉意,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目光掠过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嘴角那点闲适的笑意便淡了下去。是从黑市里面得到的情报,以及近期庸流萍寓内部的交易记录。千乘骑说得没错,罪域的异动,确实透着不寻常。

自创罪者被龙知命击败后,其余残众都退回娑罗洲,已经许久没有听闻消息。在这之前都是如此,现下却忽然有了行踪。

……不合理。

室内一时只剩下书页翻动的细响,和炉火偶尔的噼啪声。

半晌,我合上册子,抬眸看向千乘骑,他也正看着我,眼神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察觉旁边传来的视线感,我下意识侧过头。龙戬低眸看着躺椅边缘,仿佛是觉得我会冷一般,小心的把长裘与躺椅之间的缝隙按紧。

不知怎的松了一口气。

“不是我。”我将册子轻轻放在膝上,身体往躺椅内侧挤了挤,半是思考的说:“从行动分析,这个风声确实像是我的手笔。赮身份敏感,而龙漪向来忌讳主上兵权,此时传来罪域异动,确实会让他放缓想要收回兵权的念头。”

“可从结果分析,这个时机太巧合,巧合到谁都会认为里面有人从中作手,龙漪多半以为是我。可我并没有这么做,那就代表妖市之内有第三人想借此挑拨关系。”

我的语气很平淡,带着一种冰冷的确定。

“判断与吾并无差别。”千乘骑得到了他想要的答复,神色稍缓,却又很快皱起:“是判神殛?”

“对他来说,此举太过冒险。”判神殛固然与我们不合,但他做事没有那么细致,反而很粗糙,亦从未听闻他手下有什么谋士。

千乘骑大概和我一个想法,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们不得不慎重起来。

“不管怎么样,此事重大,仍要遣人调查。”龙戬坐在我身边最近的一个石椅上,皱眉插话。

我看龙戬一眼,递给他一个垫子,说:“恐怕这就是对方目的。”

就我看来,罪域异动这事多半是对方故意放出的疑云,想要分散龙戬的兵力,不去调查也无所谓。

不管怎么说罪域的危害有目共睹,只要是妖市的人,都不可能与其合作。偏生这个计谋的高明之处在于暗中之人对龙戬性格极为了解,他向来把他人性命放在心上,一旦知晓有人可能会受危害,便不可能置之不理。

而妖市那么大,需要的兵力不会少。

“吾知晓。”意料之内,龙戬应了一声,不过这并没有让他改变主意:“但维护妖市安宁是吾的责任,吾不能因为担忧自身安危,就将其漠然置之。”

也是,对方有意分散兵力,就算此计不成,怕也还有后着。

可惜鹰族的人全被我遣回族内,现在想要出来,破封更是麻烦。

我拢起手指,叹出一口气,浅白的雾气在唇边弥漫开来,“既然如此,此事交我布置。”

妖市天气反复无常,不过短短数日就从夏季变作秋季一样的天气,温差变化大得令人诧异。

如果温度再降下去,怕是会麻烦。

龙戬突然起身倒出一杯热水,轻轻放在我手边,劝道:“吾知晓你放心不下吾,可你如今要务,还是多休息。”

杯壁传来的暖意短暂驱散了指尖的寒意。我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捧起水杯,感受着那点温度慢慢渗入掌心的纹路。

知晓他担心我的身体,不过我这个身子……说不好听点,活一天算一天。在此之前,总要花点心力给他打点好未来。

“动脑子而已,又不用出门,怎么不算休息。”我无所谓的应他,转眼就找到最好的搭档,“你说是吧,千乘骑。”

千乘骑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摆出一副不屑的模样:“是啊,天天躺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都快胖成一个团了。”

一把无形地刀“咻”一声扎在我背上。

什么叫胖!

“你会不会说话。”我气笑,让他帮我说话,他倒好,居然趁机人身攻击。

千乘骑哼了一声,抱起手臂:“吾是实话实说。”

“有空找大夫看看你的眼睛。”我一个体态轻盈,丰姿旖旎的大美人,居然敢用胖团子来形容?

他特意看一眼认真听我们说话,面带笑意的龙戬,非常诚恳道:“蚁裳怕是比吾更需要这个建议。”

眼神要好能看上你这个流连花丛的无耻家伙?

他眼底明晃晃露出的意思,让我深有同感。

我也不知道龙戬到底看上我什么,甚至觉得他眼光真的很有问题。

我点头:“说得好,会说话多说点。”

千乘骑听我这么说,到嘴边的话一转,满是看好戏不嫌少的表情:“但看你头疼,吾更想违背良心,落水下石。”

千乘骑这一附和,让我不由得噎住。

这家伙到底有什么资格说我无耻?

我扭过头看向龙戬,真心地询问:“我可以把他赶出我家吗?”

龙戬端坐于我们之间,宛如定海神针,面对这幼稚的告状,他眼底微微泛起笑意,却故意沉吟片刻,方才缓声道:“在此之前,吾却是想听听他欲如何落井下石。”

此言一出,又一把无形的刀“咻”地插在的背上,戳得我心肝脾肺肾都痛了起来,简直想倒在地上蹬脚翻滚。

本以为千乘骑和我一伙,都致力于纠正龙戬的眼光,却没想到反倒是龙戬近朱者赤,被混账千乘骑教坏!

听听,听听,什么叫做想听千乘骑如何落井下石。

换句话来说,他不但不反思自己眼光有问题,还想千乘骑帮忙助攻?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跳过这个令人心痛的话题,强行将歪掉的主线掰回:“不如我们说回正事吧。”

“借正事逃避这招过时了。”千乘骑靠在桌边,单手支颐,笑着说:“蚁裳什么性子,你难不成不了解?”

他意有所指。

何止了解,我简直太了解。对自己的执着坚持到底,对一切事态怀抱天真的善性,对在乎的人纵容到近乎盲目。

以上三点是因果循环的死结,每一点都戳中我的弱点,让我难以翻身。

龙戬向来不愿意我们与龙漪起冲突,对于这位主上的兄长的看法,我们有天差地别的判断。我与千乘骑觉得对方迟早会对龙戬下手,而龙戬却始终将他当做自己的好兄长,妖市的正统皇帝。

当然,正统确实是正统。好兄长这点,若他们生在普通家庭,或许能称得上。

可偏偏他们生在皇族。

这二字如同冰冷的枷锁,困住了龙戬的赤诚,也成了我们所有担忧的根源。

从龙漪的性格判断,他或许早已和龙戬谈过赮的事情,更用此事威逼过他。不过龙戬不愿意我们多想,故不曾提及。

对这样一个人,一而再地在他面前剖解真相,逼他面对是一种残忍。

……我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我低下头看自己的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圆润,泛着淡淡的紫色,光看外表,称之玉树菁葱也不为过。只是褪去鲜美的外表,这双手已然慢慢走向衰败和死亡。

但这双手,在彻底冰冷之前,还能为他落下最后几步棋。

那是我唯一可以给龙戬的答复。

“说得冠冕堂皇,其实你是想看好戏而已吧。”我锐利的眼光早就看穿了千乘骑的目的。

话又说回来,若我真的答应龙戬的婚约,怕反对最快的就是他。

“哈,被你看穿。”千乘骑无赖承认。

他最好是真的有在隐藏自己的恶趣味。

我白他一眼。

“药来了药来了。”

正我们快要掐起来,龙戬想从中打圆场时,赮端着一碗冒着白烟的碗快速跑过来。

他的脚步声让千乘骑瞬间收敛了外露的情绪。千乘骑收臂坐好,恢复成那副冷硬模样,我则‘啧’了一声,人还没到就捂着脸侧过头去,仿佛看不见就不用喝药一般。

赮一路盯着手中的碗,半点不敢错神,直到走近才发现小院多了其他两人。

在看见千乘骑时他身体僵了一下,而对上龙戬温和的视线时,他眼睛又是一亮,“师父!”

“赮儿。”龙戬朝他招招手,等赮靠近,他接过药碗放在桌子上,拿起他的手夹在掌心小力搓搓:“烫到了吗?”

“不烫!”赮用力摇头,耳根却有些发红,任由自己的手被包裹在龙戬温暖的掌心里。

他悄悄瞄了一眼旁边的千乘骑,又飞快地收回视线,身体不自觉地往龙戬那边靠了靠。

这个小动作没有逃过我的眼睛。千乘骑用力侧过头去,冷哼一声,倒是没说什么。

龙戬仔细检查了赮的手指,确认真的没事,才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下次不必如此着急,药碗放在托盘上端来便好。”

赮乖巧点头:“嗯!”

关心完赮,龙戬再次转过头,端起药碗递给我:“慎心。”

他特意将药勺转向我惯用手的方向,意思不言而喻。

“知道了知道了,当着你的面,我敢不喝吗?”

我接过药碗,指尖碰触到他因拿着碗而滚烫的手指。那一瞬间,我清楚看见他眼底闪过的担忧。

别开眼神不去看他,我屏住呼吸,将漆黑的药汁一饮而尽。苦涩在舌尖炸开,迅速蔓延至喉咙,让我忍不住蹙眉。

不管喝多少次,都难以习惯这种味道。

强烈的反胃感突然涌上,我急忙用袖子掩住唇,眼角却看见龙戬从袖中掏出油纸包,细细展开,露出里头泛着甜蜜光泽的蜜饯。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蜜饯递到我面前,目光含着淡淡的担忧。

……总是这样,将一切看在眼里,用最不动声色的方式照看着所有人。

我捻起一块塞进嘴里,甜意在舌尖化开,巧妙地将残余的苦涩压了下去。

龙戬仔细将油纸重新包好,轻轻塞进我曲起的手掌。他做这些时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随手为之,如若忽略他指尖微微颤抖的力道,或许更能让人忽略他的眼神。

“你的手很凉。”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寂静的深潭。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那里面映着我毫无表情的漠然。

他并未松开包着油纸的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用双手将我的手掌合拢在温热的掌心。蜜饯的棱角隔着油纸,硌在两人之间。

我轻轻抽开手,嚼了嚼口中的蜜饯,无所谓的说:“许是今日穿的少了,明日多添一件衣服即可。”

说完,我起身伸了个懒腰,下逐客令:“每次喝完药就犯困,我去休息,你们自便。”

我正想离开,静坐的龙戬忽然起身,伸手穿过我的肩头,将滑落的长裘重新拢好。

“好好休息。”

说完,他并未再交代什么转身离去。我垂下眼,看见身影在廊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一旁的千乘骑同样起身,离开前,忽而回身深深看我一眼,随即沉默地跟上。

我拍拍旁边不知所措的赮,低声说:“去送送你的师父吧。”

他担忧地看我一眼,还是乖巧地追了出去。远处隐约传来他清亮的声音:“师父,等等我!

院子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上沸腾的水声。

我望着黝黑的天际,缓缓叹一口气,朝着与他们截然相反的位置,一步步走入黑暗。

2.

分拨一部分兵力调查罪域之事,意料之内的收到许多亦真亦假的传闻,全无证据。

说是什么都没调查出来倒不亦然。

我把手点在滴酉楼的位置。

原以为此地是受判神殛控制,目前看来,似乎全非如此,在关于此地的调查中,隐隐透出了第三人的痕迹。妖市之中除了皇族以外,还有谁能压制判神殛?

龙漪?不,不太可能。

还是有人故意放出疑云吸引他人注意力?

总觉得有点在意。

忽而,我感受到外面传来一股气息,顿时阖上书,推开窗口。

风顺着缝隙扑面而来,有些冷。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看见赮一路小跑到门口,面容上的雀跃清晰可见,他想拉开门,而我此时才感觉到那股气息为何熟悉,立马开口阻止:“不许开门!”

赮的手正搭在门上,闻言下意识转身,门已然开启。

站在门外的人定目一看,顿时愣住。

我一跃而起落在门前,起扬的衣服遮住赮的目光,我挡在他身前,低声命令:“赮,回房,没我的命令不准出来。”

赮身高不足我肩膀,看不清站在我面前的人是谁。

他本想反驳,却听出我语气少有的严厉,定了一会,还是决定收起自己的好奇心,头都不回的离开。

确定他真的回房,我才松一口气,认真看着眼前的人,问:“太子今日怎有空来此。”

来者正是赮的双生兄弟,妖市太子霞。

好在那小子反应没我快,刚才应当是没看清霞的长相,否则就眼前这张与他如出一辙的面容,我确实很难敷衍过去。

尤其是赮对自己的事情已经一知半解的现在。

多事之秋,我不想有更多的麻烦。

霞的五官虽和赮无比相似,可他的气度却让他看起来更加温和贵气,若是认真论起来,其实他与龙戬更相似。

他没怪罪我无理的举动,反而浅浅笑起来,帮我圆场:“果然与我长得很相似,他就是我的堂弟?”

好聪明的人,生在皇家果然没有一个简单的性格,也好在他向来慧性,猜出了什么也不会摆在明面说出来。

不对,那龙涟怎么回事?基因突变?

我双手盘胸斜靠在门边,“少来了,你该猜到了吧。看你反应,是见过他了?什么时候?是主上告诉你的?”

一连串的追问,其实我心底已经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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