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搬来两张鼓凳。
林建军温声细语道:“明天就要和静文去潞州,遂带她来见见夫人。”
陶夫人瞥了眼裴静文。
这两年侄女和孙女出府游玩,曾撞见她与一位年轻郎君挽臂同游,亲密无间好似神仙眷侣。
昨夜主院又闹了场大的,虽不知具体为了何事,但能叫他闹的唯有她。
不过一夜他们便和好如初。
罢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们母子一脉相承的烂德行,她又何必讨那个嫌,多那句嘴。
她视线重新落在林建军身上:“战场刀剑无眼,你要爱惜己身,才对得起静文随军陪你的情义。”
林建军笑答:“是,”又道,“我军务繁忙,无暇在榻前侍奉汤药,还望夫人勿要怪罪,保重身体。”
“不过是活一天算一……”陶夫人笑着笑着咳起来。
林建军猛地起身坐到榻边,接过裴静文递来的帕子,背过身时张开帕子看了眼,痰中带着零星血丝。
他倏然握拳,竟病得这般重。
“没什么好藏的。”陶夫人温柔地看着面上流露出担忧的小儿子。
他兄长当真把他教得极好。
这些年午夜梦回时,她曾在想假如当初弃了谢云深,他们一家子人该有多要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客气有余。
可惜时光不能回转,她这辈子就要走到尽头,今天说不定就是最后一面。
她用力抓住他衣袖道:“今生你我母子二人缘浅,我原不该再向你讨要什么,可你终究借我腹托生人间,此乃斩不断的羁绊枷锁。”
“夫人但说无妨。”林建军的声音有点压抑。
“倘若将来你坐了那位置,不指望你封你兄长为王,至少看在阿娘的面上封他国公,赏他万亩良田和宅邸,保他荣华富贵过完一生。”
林建军轻声道:“好。”
“你还要封妙娘和华娘为一品国夫人,给她们家产傍身,不得把她们嫁出去笼络部下。”
“夫人放心,我亦不屑此道。”
“元朝跟着你,前程自是……”陶夫人顿了顿,“元朝同我讲,玄豹的名字小娘子想让你给取,你可曾想好他姓名?”
林建军噎了下道:“玄豹还小,名字晚几年再取。”
“那便是定下姓氏了。”陶夫人紧紧攫住他手腕,“待玄豹长大成人,可否令他其中一子随其父之姓?”
林建军叹了声:“儿孙之事,让他们自己做主罢。”
谢元朝的事儿他心中有愧,奈何闯出弥天大祸的始作俑者,是他最难重责的小侄女,只得装聋作哑做家翁。
陶夫人道:“你不拦便好。”
说了这会儿话,陶夫人眉宇间萦绕着疲惫之意,林建军服侍她躺下,牵起目露悲悯的裴静文离开。
“二郎,二郎……”
行至门边,寝榻传来声响,林建军脚步顿住,回头看去。
陶夫人艰难地支起身子,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里,似乎有团熯天炽地的烈焰飘摇,烧得他心神震颤。
“唤我声阿娘罢,像你小时候追着我喊阿娘那样,再唤我声阿娘罢!”
“我毕竟是你阿娘呀……”
林建军唇瓣蠕动,发不出声。
自记事起他便和阿兄一起生活,童年时期父母角色缺位,少年时虽寻到亲生父母,却不想是那般不堪的过去。
假如那时夫人愿意随他入长安,天长日久相处下来,唤声阿娘自然是水到渠成之事。
他们分开得实在是太久,再相见时他已过而立之年,亲生父母未能给予的情感,幼时已从阿兄阿嫂那儿获得,填满的心腾不出空余。
她给予他两次生命,他亦还她衣食无忧的供养。
可他们到底血浓于水,何况这极大可能是今生最后一面。
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又似乎被什么东西撞开,他发出干哑无力的模糊音节,像是牙牙学语的婴孩。
“唤我声阿娘罢,二郎,你以前最爱黏着阿娘,你忘了那时咳咳……”陶夫人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
裴静文扯了扯他衣袖,望着他的眼神充满鼓励:“叫声妈妈没有多难。”
许多婴孩呱呱坠地后,喊的第一个人便是妈妈,许多人即将死去那刻,喊出口的也是那声妈妈。
“阿、娘……”后面的话就没那么难说了,林建军撩起袍摆跪到地上。
裴静文半蹲他身旁,就像多年前他跪在林尔玉面前说要和她定亲时那样。
“阿娘要按时吃饭,按时吃药,不可操心劳累,千万要保重身体,努力活到百岁,亲眼见证谢大郎封国公,小郎君和小娘子封爵,还要亲自抱一抱重孙。”
四目相对,泪满衣襟。
“二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