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这算不算殉情?”
林建军有气无力地扯起嘴角,笑容似释然又似解脱,横刀在颈边划开道细小口子,暗红流入泛着寒光的利刃。
他铁了心了!
寒意从脚心直窜头顶,又从头顶向四肢百骸蔓延,裴静文甚至连呼吸都忘了,惨白的脸颊憋得有了血色。
“哐当——”短刀落地。
裴静文迈开腿,不知是软了骨头,还是没看见台阶,直挺挺栽倒,滚落三层阶梯。
林建军几欲拔腿,咬舌忍下。
她不敢拖延,不敢叫痛,连滚带爬继续往前走:“我错了,三郎我错了,放下刀,把刀放下好吗?”
“这声三郎唤谁?”
“你。”
“你是谁?”
“林建军。”
“静文,你选谁?”
“选林建军,我只选林建军。”
林建军眼睛钉在她脸上,生怕错漏任何一个表情:“再说一遍,选谁?”
“选你,林建军,我选你。”裴静文亦牢牢盯着他。
这一刻她终于清楚认识到,他在她心中的分量,乱花渐欲迷人眼,而他是深植她心里的参天巨树。
她踉踉跄跄来到他身前,夺过横刀用力掷到地上,捂住还往外冒血珠子的伤口,泪如泉涌模糊视线,凭本能对着朦胧高大的身影,又踢又打又抓又挠又咬又骂。
“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飞到九霄云外的魂落回原位,拉扯她的身体向下坠落,林建军连忙横臂箍住软若无骨的腰肢,把人往怀里带,拥着她回屋。
周素清轻拍心口念了声阿弥陀佛,挽着余顶天跨过垂花门,秋四拖着失魂落魄的王行弱紧随其后。
早在两人持刀对峙时,蒙住眼睛的黑布便被扯下,他亲眼目睹她跌跌撞撞走向那人。
明明她只要看他一眼,就能发现他颈上也有道口子,血流出来染红衣领。
她一分一毫注意力都没分给他,是他痴心妄想得太厉害。
“真要他性命?”周素清不忍地瞧了眼王行弱,也是个可怜孩子,卷进那两个不省心的中间。
秋四冲内院努了努嘴道:“等明天那两位起了再看。”
莲花烛台积满红烛,凌.乱的床榻上一趴一坐着两人。
裴静文枕着胳膊脑袋朝外,鼻尖擦过身旁人手臂虬结的青筋,湿漉漉的发黏在半边脸颊,卷翘眼睫微微垂下,细汗密布的脸颊透着疲累。
林建军打着赤膊半倚床头,精壮上身找不出一块好地,胳膊环住尚未休息好的女郎,粗糙掌腹覆上红润脸颊,指尖爱怜地描摹她的轮廓。
“就当是我自私。”沙哑音色中含着可怖的慾望,“后天随我去潞州,我活一天,你等着家里来接,要是哪天我兵败,只能怪你命不好,老天爷见不得咱俩天人永隔,要你陪我共赴黄泉。”
爱人就是爱人,爱人不是亲人。
他和她不是亲人,即便他老去,他也只是她的爱人,她的丈夫。
“好。”她缓缓阖上眼眸,“明天送他去我阿兄那儿罢,给他金银保他后半生富贵平安。”
“不行。”
裴静文喃喃低语:“还是不肯放过他吗?”
林建军说道:“他本家姓呼延。”
梁国只有一个姓呼延的能被他记住——忠定军都知兵马使呼延敬。
“他是呼延敬的儿子?”
“嗯。”
“那送他去阿策那儿,或者送到望舒那里也行。”
“随你。”
一轮又一轮无休止地掠夺,四更过后两人才收拾干净歇下,枕着个一臂长的凉爽竹枕,脑袋挨脑袋面贴着面,呼吸热气尽数扑到对方脸上。
“你只给我一个选择。”黑暗中响起困倦的声音,冷静下来后,裴静文终于明白他的意图。
林建军拍拍她背脊,温声道:“夜深了,快些睡。”
那道声音还在继续:“你舍不得也不敢死,就像我舍不得也不敢死,”脸颊在这时传来轻微刺痛,她的牙齿赌气般嵌入颊肉,“一把年纪还学人任性,以后要是再敢这样吓唬我,小心我咬烂你的脸。”
愉悦的笑溢出喉咙,林建军低低地笑出声来,搂着她的臂膀愈发收紧。
如果权势不能带给他圆满,那他拥有权势还有何意义?她只能选择他为她选好的路。
走近他,靠近他,选择他。
幸好,她与他不谋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