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愈发狠硬,直叫她半昏过去,方才肯罢休,低声吩咐人套车,拿轻薄披风裹着人先回幕府。
趴汤池里洗去黏腻汗水,裴静文身上恢复清爽干净,和林建军并排坐檐下纳凉闲话。
听他与往常别无二致的语气,料想夜宿外宅的事应是过去,早上起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摇着蒲扇和他说话。
十九的月亮还是很圆,照得庭院深处亮堂堂的,她盯着树梢头暂落歇脚的鸟雀,一时间看得出了神。
“我真是疯了,尽会容许如此不成体统之事发生。”林建军突然来了句。
神游天际的裴静文一下子清醒,僵硬地扭转脑袋望向他,又觉得本该就是这样,悬在头顶的剑终于落下。
裴静文唇瓣蠕动,想说那是因为他那时作践她,惹怒她动分开的心思,怕她不肯回头不肯原谅,不得不咬牙退让一步。
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归根结底,是她先犯错。
她也莫名其妙说了句:“潞州的仗打得很顺。”
林建军说道:“看过军报?”
裴静文两手一摊:“猜的。”
要是战局不顺,他没空回晋阳,更没心思和她纠结儿女情长。
倘若顺利入主东都洛阳,他离那个位置也就半步之遥,醒掌天下大权,眼里更加容不得沙子。
她主动道:“送他离开罢。”
林建军轻笑,语气骤然凛冽:“没那么美,你亲自给他剃度,送他出家为你我夫妻诵经祈福。”
裴静文惊愕道:“什么?”
林建军一字一句道:“给他剃度,送他侍奉佛祖,”他又笑了声,怪腔怪调的,“难道还想留着发,好叫他去祸害其他恩爱夫妻?我不杀他已是格外开恩。”
裴静文蹭的站起来,来回踱步,大蒲扇摇得呼呼响。
“说到底他是乐乐的人,”她绞尽脑汁思考对策,“要不送他回布日古德王庭,就当从来没认识过他。”
林建军说道:“十年之期已满,我一直想要北蛮那数万匹良马,”说着仰头笑看她,“放心,你姐们和你姐们的姐们,还有你姐们的男人,我一根汗毛不动。”
高瑕月和斛律布赫的儿子额日敦巴日他都养着,多养个北蛮又何妨,正好将来放回北狄窝里斗。
深知布日古德不是他对手,裴静文软了语气说道:“他那么小就被父亲扔下,后来右手又被人打断,被卖给章灵学了些乱七八糟的,看在他命运多舛可怜的份……”
“可怜?”这两字出口的瞬间,激得林建军胸膛剧烈起伏,“他可怜,我不可怜?”
心疼是爱的开始,比身体上的背叛,可恨千倍万倍。
他也站起来,面目狰狞。
“三岁险些沦为生父饱腹肉,在绩溪乡下被乡贤小吏欺压,入京遭世家子嫉恨欺凌,连累阿嫂差点一尸三命。”
“自小视为君父的天子,以叛国罪腰斩我如父如兄的兄长,害得慈爱如母的阿嫂烈焰焚身,毕生挚爱的妻子被至交欺辱。”
“自己也沦为脊断筋折的废人,不能自理终日与恶臭为伴,那年洛阳城外为见你一面,三日滴米未沾滴水未进。”
“这些年豁出烂命南征北战,身上大大小小伤痕刻骨,忠心耿耿的亲卫枉死塞外,情同手足的阿弟横死潞州。”
“你觉得我过得很好是吗?”
裴静文流着泪疾步近前,抚着坚毅哀绝脸庞喃喃道:“我不是这意思,你别多想,我就是容易心软罢了。”
林建军抓住她手腕道:“你的心软只能用在我身上。”
裴静文说道:“我只爱过你,”那道灼灼目光似要将她烧穿,“可他毕竟跟过我几年,还那么年轻,你堂堂梁王何必同一个卑微面首……”
“我有权势就该让他?”林建军毫不客气打断她的话,“听你的意思,我这梁王做得很痛快?”
他转身进到寝室,抓起个什么东西大步出来,将那东西狠掷到地上,玉屑刹那间飞溅覆住那块青砖。
是梁王印。
庭中侍女默不作声跪地叩首,祈祷能劝架的快点赶来。
林建军戟指裴静文道:“你真当我爱当狗脚梁王?我他妈要这个天下做什么,是能传给子孙万世辉煌还是咋?”
裴静文也来了气道:“看看这院里的一花一草,再看看屋里摆件陈设,哪一样不是价值连城,可供寻常人家吃上几载。”
“还有这院里的侍女仆役,贴身伺候日常起居的就有百余人,给你制吃的喝的穿的玩的用的,哪一房不是几十上百人,加起来少说上了千数。”
“你不想做梁王,谁信?”
“我看你就是仗打得太顺,嫌安生日子过起来没趣,非要闹出些动静,搞得大家都不痛快!”
林建军握拳道:“好,很好。”
裴静文不避凶狠目光道:“在潞州逞完威风,现在干脆耍到家里来了?还是打算像几年前那样,再用你的权势关着我?”
林建军磨牙吮血,鬓边青筋暴突如阴诡的毒蛇,恨不得张开血盆大口,生吞活剥口出恶言的女郎。
“老四!”他厉声大喝。
秋四拖着被五花大绑的王行弱,行至庭中将人踢跪于地,抽出佩刀横在青年颈边。
裴静文怒目道:“你若杀他,我和你恩断义绝,送他离开河东,我这辈子不见他。”
林建军仰头大笑,眉目间不可谓不癫狂,提着她为他亲手铸造的横刀,缓步走到王行弱旁边。
“今天我只要一个答案。”他拔出利刃比着颈侧血管,“我生他死,亦或是我死他生,静文,阿静,乖乖儿,你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