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杨棋抱着小茉从金墨姨那里要过来的小紫龙,翻小茉收集的各种破烂。
“花茶。”娜娜一个个解释过去,“这个是普洱,这个不是茶叶,这个是糖果罐,这个叫小青柑。”
杨棋把那个球拿起来闻,“大红袍?”
“应该是吧。”娜娜抓着车上的把手。
说真的,小茉开车的技术真的不怎么样。
山路本来就不好开,刚下了一场雪,满地都是冰。
她魂快要被甩出去了。
一个颠簸,杨棋没防备,失手把那个装小青柑的木头小球掉了。
“你讨厌。”小茉四处看着,“掉哪里了?”
“人!人!有人!”娜娜猛的把低头找小青柑的小茉拽起来。
林子的那边突然蹿出来一个穿重甲的中年男子,高举着长/刀。
小茉呃的一声,“我找到小青柑了。”
“在哪里?”杨棋问。
“掉我刹车片底下了!”小茉拿刀伸过去扒拉,但是刀不够长,“把后边那柄剑给我,快点。”
但小茉开车本来就快,山道上又全是冰,好不容易把小青柑扒拉出去,刹车踩到底车还在往前冲。
倒霉蛋连人带马飞了出去。
小茉一个急转,拉起手刹,推开车门冲过去,一脚跺在冰上摔了个脆的,爬起来冲到悬崖边,难以置信的看着人和马一起落下去。
久久,啪的一声,是豆腐摔了个稀巴烂的声音。
“哎,粿粿,阿姨。”娜娜也跑过来。
粿粿抱着柳姨,两人惊愕的看着小茉、车和悬崖。
胡蝶澜立刻冲了过去,或许她不能手刃敌人,但她要看看敌人到底是怎么个死法。
“杨姐!”背着元初的绵绵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走了两步把背上的元初放了下来。
延龄垂下剑,“看起来今天并没有很完蛋。”
小茉苍白着脸,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死心的指着悬崖,看向延龄。
“哦,飞下去的这个不是他爹。”延龄说,“如果这是你担心的。”
小茉盯着不远处的老头。
粿粿冷冰冰道,“不过说我欺人太甚的在那里。”
老头愕然间退了半步,“亲爸爸?”片刻,他凝眸,朗然笑道,“帝女,别来无恙。”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云菩冷漠道,“一国之君亲自出城追击,意欲何为?”
其实人是一种很耐人寻味的东西。
这么多年了,所到之处,每个国度,只要是男子高坐龙椅之上,他们总有一种错觉,觉得短兵相接,他们能胜之不武。
时至今日,兴庆府只剩一晚上的命,秦氏竟然还敢叫她帝女。
真是从来连一句帝姬、公主都欠奉。
“同样身为一国之主,竟敢亲临战场,”老头说,“你未免太猖狂。”
“你在等什么,你的计划又是什么?”云菩问。
钺国的军队还在远处,他可能早就追上了延龄等人,却只在这里围堵,甚至是太子先沉不住气,率先冲杀。
钺国主在等,他想等延龄的援军到来,在士兵面前,将延龄及粿粿等人/残//杀。
别看兵临城下,他会怕。
一旦看见率军之人是“一介女流”,他又蓦然生出了勇气,觉得不过是几个女人,只要斩于刀下,信国大军历时溃散。
延龄走到茉奇雅身边。
娜娜这个傻蛋菜鸡怕是指望不上,她感觉杨棋也菜菜的。
钺国老头也是血雨腥风杀出来的,一个人的话,生擒多少有点困难。
钺国那老头轻浮的笑道,“你果真托大。”他讥笑道,“素来世人称誉帝女你算无遗策,可曾算过今日?”
“你猜我有没有算到令公子的死法?”茉奇雅扫了眼远处的军队。
“帝女,你的援军呢?”老头轻蔑道。
“秦氏,你的援军呢?”茉奇雅冷冰冰的回敬。
说句真心话,延龄自诩一个好心人,她其实想提醒茉奇雅原来的计划是什么来着。
这个老头应该丝滑的从兴庆逃走,顺利的在吐蕃边界被干掉。
但她觉得茉奇雅起了杀心。
茉奇雅这个人其实很要面子,大家可以叫她小茉——因为她自己并不认为她叫茉奇雅,公函上的落款从来也是云菩,至于云菩二字,一旦提到就必须跟上娘娘这个敬称。
粿粿继父从第一句“帝女”开始便触了茉奇雅的逆鳞。
就像老头想当着援军的面干掉她,茉奇雅也想当着钺国士兵的面干掉这个坏老头。
她又默默走开了。
生死之间,其实只是一息。
她觉得,天这么冷,这般僵持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及时送粿粿继父去他该去的地方比较好。
于是经过茉奇雅的时候,她推了茉奇雅一把。
钺国主精神也是高度绷紧。
茉奇雅一踉跄,他也动了。
只可惜,差生,她文具多。
茉奇雅第一个炫技之作是一柄剑,当时还附庸风雅的给取了个名,叫秋水。
此剑半人高,茉奇雅这个小矮子根本抽不出来,只能设计了一个机关弹簧,许多年前,娜娜亲切的称呼这柄剑为“满地找鞘剑”。
至于这柄剑本身,是由金刚石打磨而成,造价暂且不论,姑且称之为冷兵器中的奇迹,哪怕是钨钢砍上去,也只有分崩离析一个下场。
钺国主关刀高高劈下。
茉奇雅剑鞘对空抛出,剑身流光溢彩,折射出的日光灼的眼睛很痛。
刀剑交汇的刹那,茉奇雅大概衡量了利弊,又变了主意,想要生擒,可是她肩上的伤可能还没好,临时换了手,迎了这一刀。
但她受伤的那只手单手抬枪有点不稳,手抖着抖着枪口便猛的往上一挑,嘭的一声,子弹从钺国主下巴打上去了。
人与断刀一同落地。
茉奇雅广袖一带,卷住了扔出去的鞘,但只是背在身后,没有收剑,估计还是要找个没人的时候把鞘放地上,对着插/回去。
她盯着钺国主看了半瞬,不想面对失手的事实,不过,还是努力的挣扎了一下,“小鸾呢?”
娜娜弯下腰,摇摇头,“就算王母娘娘在怕是也够呛。”
就在这时,胡蝶澜二突然冲了上去。
“你做什么?”云菩一把揪住了胡老二。
“他还没死!”胡蝶澜目眦欲裂盯着她,“他还没死,我要杀了他!”
“理由?”她问。
“他烹了我爹,我娘拿去下酒菜,”胡蝶澜咬牙切齿道,“这够了吗?”
她愣了愣,还是松了手。
只是她以为胡蝶澜最多拿起刀剑,补上这了断的一击。
但胡蝶澜拿起的是自己的拳头。
她看看娜娜,又看看延龄,再看看粿粿,最后看向钺国的士兵。
那一枪的弹雾尚未散去,士兵却已四下里奔逃。
娜娜拦也不是,干看着也不是,忽然视线扫到了延龄,忽然有了个好主意,攮搡着延龄,“延龄,你要去厕所对不对?我们去找厕所!”
“我不要去厕所。”延龄嘟囔道。“拜托。”
“没关系,我们不会嫌你的。”茉奇雅换上许久不见的那副娇俏可人面孔,“走走走。”
“哦,我随便走走。”杨棋也跟上来,她把烟掐了,“雪后的雾凇真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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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初晴。
站在城头,远处那营帐压的人透不过气。
清歌望着那铁灰色的一线。
北风从山上吹来,带着铁锈的味道;伤兵一排排的抬过,担架木条摩擦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大夫嘴巴张张合合,在说什么她听不清。
她只是看着担架从自己身边过去,倏然抬手,替一个少年兵把掉下来的头盔扶正。
那个少年伤势颇重,没有任何知觉,只是昏迷着。
她望了许久的天,问诸葛文,“你说,她们的炮位设在何处?”
当然,问也是白问,她听不清。
这个毛病她自小就有,她猜,她随了母后,只要几夜睡不好,剧烈的耳鸣就会折磨她好几年。
母后是在生下她后的一场高烧中,彻底失了聪。
她暂时间或能听见剧烈的声响,但人声总会被耳鸣的声音压下去。
诸葛文大概猜到了,只是指了指远处的缓坡。
她也看见了,那便总是有人在忙乎。
只是那缓坡离城还有四里。
再强的弓弩也只能落寞的叹息。
“阿文,”她默默的摇了摇头,“你说,是她吗?”
诸葛文沉默着。
“看来,是失败了。”她喃喃道。
“官家。”诸葛文转过身,想开口,却又什么都没说。
她能说什么呢?
告诉官家,茉奇雅就是卫云菩?是疼爱她的长姐生下的女儿?
那士兵还肯再战吗?
官家没有子嗣,太常长公主也是纪氏女所出,官家居嫡,太常长公主居长,这一层更是微妙。
更何况,官家极其在意这个阿姐。
历史上从未发生过这种事情。
因为不会有任何一个皇帝,让和亲公主生下带有两国皇室血统的孩子,更不会有一个皇帝,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也从来没有一个国家,公主即位称帝。
但偏偏,金墨妃大权独揽,女人妊娠,九死一生,她不肯冒险,她的手下重兵在握,不敢产子掺合,最后她唯一的人选成了太常长公主。
金墨妃是女人,她所扶持的,最好也是一个公主。
理智来讲,若当年纪正仪没有棋差一招,成功除掉太常长公主母女,借口北伐,何至于今日。
她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没到午时,忙乎的身影消失了。
她清楚的听见炮声。
那声音,犹如山脊应声而断。
第一波,落在城外桥上,不偏不倚,将桥木炸开,碎屑如雨。
第二波,瞄准的是粮车,车辙炸上半空,抛落在树梢。
第三波,她们瞄准的是城外的壕沟,土翻了,沟塌了。
副将咬牙,“她们只打路。”
诸葛文望着远处。
她觉得新到的将领不是卫云菩,但行事也与金墨等人迥异。
士兵前列跪,后列立,有条不紊的装填,换位,炮火压制着左右两翼。
即便开弩反击,对于连绵的炮火,她们无能为力。
甚至,每轮炮/击结束后,那人会派人送来书信,字体娟秀整齐,并不是卫云菩那丑陋不堪的鬼画符。
——两刻之内,许贵国收拢伤者及尸首。
将领脸色更难看了。
这不是一种威胁,这是一种冷静的猖狂。
“盛名之下,”清歌打量着战场,凝眸笑过,“确实是盛名。”
她决意趁间隙突袭——正是那人下笔列出的那猖狂的两刻钟。
轻骑从林线切入。
只是骑兵能冲到坡下,刀光能砍翻几个看护红衣炮的士兵,但下一瞬,坡后冒起了烟。
士兵从土垒后起身,平举。
假若她听得见,可能是“砰——”
后边的骑兵想救,却又被第二排枪压住,不过是短短数息,只余一地死马与断刀。
她勒马,盯住不远处的身影。
侍卫拱卫在她的身侧,但很意外,那女子坐在轮椅上。
陈国主忽策马上前。
“无妨。”哥舒令文挥手。
望舒担忧的看了她一眼,但还是让开,退到一边。
茉奇雅,她娘,以及她姨长得真是一看就是一家人,柳一样的眉,杏一样的眼。
她曾听闻卫纪两家,世代姻亲,纪氏女为后,纪氏子尚公主,大概通婚久了,家族里的人长得也越来越像,冷不丁一瞧,真的很难分清彼此。
有时她会好奇她们自己会觉得大家长的真像,还是大家长得一点都不一样。
“你便是栋鄂茉奇雅?”陈国主扬声问。
“我只是个残废。”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久仰大名。”陈国主许久后冷冷道。
她抬手,示意萨日朗让士兵停手,“久闻陈国主亲征,今日得见,果然不凡。”
“你倒不似传闻。”陈国主打量着她,“不嗜杀。”
“总归,没有对错,各为其主。”哥舒令文道,“脱了这身盔甲,他们也不过是老百姓罢了。”她说,“陈国主请自便,今日点到为止。”
这真是一个棘手的活。
杀陈国主的事还是留给茉奇雅吧,兴许茉奇雅娘娘想生擒,鬼知道呢。
骑兵簇拥着陈国主,她走到对面,又回眸死死看着她。
“陈国主莫非是想血溅五步,天下缟素?”她玩味的看着陈国主。
陈国主凝视着她,嫣然一笑,猛的压弦张弓,箭呼啸而来。
她只得起身闪避。
“你果然会武。”陈国主说。
“彼此彼此。”她又坐下。
陈国主走后萨日朗才从暗处走出来,“不怪她好奇,我也奇怪,拄个拐也就罢了,怎么还坐上轮椅了?”
“下雪了。”哥舒令文看着她。
“说起来,你的腿怎么回事?”萨日朗真的是娜娜她娘,“被哥舒璇害的?”
“你娘。”她轻声说。
这么多年,她终于能坦然说起往事。
“她当真骁勇善战。”她轻轻叹息,“倘若这条腿完全断了,倒也没什么可留恋的,换上假肢,从此就能行走如常,偏偏……”
偏偏林蓁蓁只是废了她。
萨日朗若有一丝愧疚,那她就不是萨日朗了。
“哦。“萨日朗说,“技不如人就要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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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歌回营后还是看向地图,北面的路被朱砂划死。
一线向南,沿着河道蜿蜒。
她指着那里——江南。
“阿文。”她抬起手。
诸葛文走上前。
她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青玉虎符,羊脂玉色泽温热,虎身还刻着毛发,栩栩如生,“把这个给纪正仪。”
诸葛文不肯接,跪在她面前。
“你和她一起走,辅佐纪正仪立国,称帝,是我准许。”她说,“告诉郑棠,紫宸宫匾额后有我的遗诏,你必须现在走,明白吗?”
诸葛文急急的说着什么,从口型来看,她读懂了一句——“臣愿与官家同死。”
清歌低头看着诸葛文,“你陪葬,不过枉死,又有什么意义?”
她抽出案上的信,“不是给你看的,转交给纪正仪。”
随后,诸葛文又说了许多,大概是,“微臣愿护你一同南迁。”
清歌只是看向帐外的鼓,上边还有血痕。“朕是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