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去风更冷了,重重的霜裹在窗外。
沈幽兰却觉得心安。
“你们先住在这里。”一个名叫柳莺的女孩给她们在客栈要了一间房,“有点简陋,先对付一下,这是一些洗漱的日用,你们先拿着。”
起初小六很拘束,这会儿也抬起头,好奇的打量着那些出来吃饭的女孩,她们叽叽喳喳的。
“柳大人。”她叫住柳莺,只是问了一个问题,“倘若我不是谢鸣筝侧室,你们还会救我吗?”
柳莺盯着她看了好久,拿出那柄玉如意,还给了她,“会,来到这里,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堂堂正正像个人一样活着。”她说,“你自己想好了自己决定,假若你要求见娘娘,这玉如意仍是你的凭证,娘娘是个很公平的人,会论功行赏;若是你不想,就带着它,买了也好,得一笔钱,留着也罢,这是上等的羊脂玉,反正,你带着孩子过自己的日子,不用顾虑这么多。”
沈幽兰呆了一呆,“这可以吗?”
她紧紧握住那柄如意,“但是许多人当时都在……”
“我说过,我们不会问你们的过往,你也可以说你当时是情急之下,撒了个谎。”柳莺把装着洗漱用物的盒子递给她,“里面有二十两银子,你可以租个院子,暂时适应一段时日,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州县,找个活谋生,有缘再会。”
她看向柳莺身边的其他女孩,她们也只是点点头,默默随柳莺走了。
“阿娘。”湿漉漉的小六抱着她的腿。
“你们要吃什么?”客栈的掌柜问,“我也是打南边来的,”她说,“我叫人煮点面和馄饨送你们房间里去,你们先洗漱换衣,睡一觉再想别的。”
沈幽兰浑浑噩噩的上了楼,招呼小六洗了个热水澡,胡乱对付了口饭,搂着女儿蒙头睡过去,第二天醒来已经夜幕低垂。
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那些抛头露面女人,又看了看小六,“我们要不要,要不要出去逛逛?”
小六怯生生的点点头。
她握着小六的手,走下了楼,穿过呼朋唤友吃饭喝酒的女孩,推开了门。
“姐姐,吃糖葫芦吗?”一个摆摊的小娘子问。“草莓的,山楂的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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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来。”阿娘冷冷道。
玲珑蹲在地上,指着豆芽,“凭什么她就不用练跳舞?”
“没有为什么。”阿娘嗑着瓜子,“你还想当皇帝吗?”
皇帝,真是一个遥远又陌生的字眼。
玲珑摇着头,又点着头,眼睛噙着泪,“可是,可是我好累啊。”
“为什么我不能跳大神?”豆芽质问道,“你偏心。”
“这不是跳大神,这叫傩舞。因为你年纪不合适,你自己算,你跟娘娘就差几岁?”阿娘从椅子上起身,走过来,轻轻拉着她的手,“而你,算一算,娘娘自己生孩子的话,第一个孩子说不准也跟你差不多大,你还有一争之力,阿娘做这些,都是为了你,你难道不想坐上龙椅,俯瞰群臣,这偌大江山,都跪拜在你面前?”
玲珑摇摇头,直抹泪,却说,“想。”
说不想阿娘会生气。
阿娘生气的样子,真的好可怕。
“那就再来。”阿娘淡淡说,“将龙喉三锁再说一遍。”
“山重水复无路;”玲珑吸了吸鼻涕,“抽刀断水更流;百战沙场无兵。”
这拗口的词句她哪里记得住。
挨了四五顿打,屁股好痛,坐都不能坐,她终于背下来了。
阿娘满意的点点头,声音柔和下来,“去洗把脸,一会儿你娘会来看你。”
玲珑根本不想洗脸,她只想哭。
豆芽是这个家里对她最好的,会偷偷跟过来,给她吃刚买回来的糕点。
有这么个阿娘,她们难免有些同仇敌忾。
阿娘不准她们吃零食,吃糕点,说这些食物吃了不长个子,只给她们吃肉和饭,要是被抓到她们吃零食,阿娘又会变得好生气。
不过还好豆芽菜有自己的月俸,可以想买点什么买什么。
“别让她看见。”豆芽小声说,“这个白糖糯米糕可好吃了。”
玲珑左右开弓,往嘴里塞了两块,小脸都被撑圆了。
但好倒霉,阿娘偏偏这会儿来叫她,“你娘来了。”
豆芽菜吓得嗝了一声。
“没出息。”阿娘冷冷道。
玲珑飞快的嚼着,可是两块很结实的糕对她嘴巴来说是一个有点艰难的任务,这导致她见到那个阿娘时,她还在嚼。
柳阿娘噗嗤就笑了,她好活泼,说话也软和,不像阿娘那么脾气坏,她真的好喜欢柳阿娘,只是柳阿娘要从很远的地方过来,上一次是另一个诸葛阿姨带她来上城,她们才偷偷见了一次面。
这回儿她们出差来到南边,路上经过新郑,柳阿娘特意过来见她。
“你在干什么?”柳阿娘哭笑不得。
“偷吃。”阿娘摊手,她总归不能像对吃错东西的小狗那样对她,比如伸手去嘴里把吃的抠出来,“没辙。”
“慢点吃。”柳阿娘赶紧给她倒了杯茶。
她猛的喝了一大口水,总算把这两块糯米糕咽了下去。
就在这时,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那个小姑娘撇撇嘴,对柳阿娘伸出手。
柳阿娘无奈又宠溺的一笑,把青雀抱起来。
阿娘使劲儿给了她一巴掌,“少吃点甜的,蛀牙了我就带你去凿牙。”
突然这些时日的委屈一起涌了上来。
她学着阿娘的样子,使劲儿把柳阿娘推了一趔趄,扯着嗓子大喊道,“你为什么要把我送人?”
“换成你妹我也无所谓。”阿娘款款坐下,悠然品着茗。“我现在去街上随便抱一个小叫花子也可以。”
“玲珑,”柳阿娘看着她,“我把你送出去,是为了你能出人头地。”她说,“最起码活的像个人。”
轻轻的话语像块石头一样,砸进了池塘,将鱼和燕雀砸了个“人仰马翻”。
“你娘我从前就是一个小叫花子,家里遭了难,在街上讨一口饭吃。“柳阿娘放下青雀,蹲身下来,摸着她的头,“倘若我是个男人,像我这般容貌出众,又有手有脚,说不准能遇贵人赏识,成就一番功业,若是时运发达,皇帝说不准也当的,可我是个女人,没多久,我就被人掳去,卖到那种地方,直到你爹跟侯爷打擂台,赎我回家,让侯爷与我这青楼女子论姊妹,万幸你诸葛阿娘是个好人,没有为难我,这才苟活度日,你真要这种活法吗?你娘我是倡门出身,你是庶女,侯府姓诸葛,你姓喻,你要过这种日子吗?”
柳阿娘说,“我没有不要你,我只是希望你换种活法。”
“你容貌出众,有手有脚,”阿娘耻笑道,“为官作宰其实也没那么容易啦。”
“那是在你们那边,”柳阿娘甩着手帕,“在我们这边可容易了,你只要有个好姓。”
“倒也是。”卿玉说,“那你要跟你娘回去吗?”
老二一个劲儿的直哭,倒是不说要回去找她娘了。
“照顾好她。”柳夫人眼圈也红红的。
“我这是在帮她。”卿玉道,“人活着,总归要闯出来个名堂。”
“可是……”柳夫人总在不该心软的地方乱心软,难怪成不了大器,“可她还是个小孩……”
“娘娘六岁便随金墨娘娘上马出阵,”卿玉突然不想跟柳夫人讲大道理,她发现柳夫人也是一个有点猥琐的邪恶人。
她真的好膈应姓柳的冲出来假装自己可怜无助,当一个老好人。
“她若是能脱颖而出,娘娘百年之后继承大统,你做皇后,我做中宫——自当年以中宫的名分迎娶太后娘娘,我们允许一帝二后,都附帝谥,升宗庙,只要信朝不灭,你我永享帝王香火供奉,小柳啊,你可就是开国皇后,母仪天下。”
柳夫人马上变了脸,再也不悲春伤秋,也不做戏唱白脸了,立刻教训老二,“你要听话,你要是不听卿阿娘的话,我就揍你,听见没?”
老二愣了,难以相信她亲娘是这么个人。
“去,把舞再练五遍,练完才可以睡觉。”卿玉伸了个懒腰,她准备先洗洗睡了。
她这一路要养精蓄锐。
毕竟她要面对的是慕如以及岑霜野。
小绿和娘娘的关系一般,可以忽略不计。
但她没想到岑霜野的“父母”也在苍梧山。
“这真是,意想不到。”她笑着招呼,“岑姨。”
岑霜野的那个姓岑的娘面无表情,只是在被慕如公然说出身份后揭下了贴在脸上的小胡子,“你们未免太过猖狂,出入荆楚之地,如无人之境。”
“我们也从未隐瞒过我们的身份,”慕如上前一步。
正巧林边有个三十余岁的村妇,观望了好久,蹑手蹑脚的出现,大喊,“喂!”
慕如回过头。
那村妇把一个包袱扔过来,“是杏脯,我家做的,好吃的。”
她紧跑了几步,接过那兜水果,回过身对岑婳说,“民意如此,哪里是我们猖狂?”
岑婳也是宦海里的老人,滑溜溜的老泥鳅了,“你连日的故弄玄虚,故事讲的倒是极妙,可你的证据在哪里?”
“请看,”慕如挥过手,遥指古墓,“这是舜帝墓,真相就在禹代舜,建立大夏之时。”
“那你就开墓。”岑婳冷冰冰的说,“你们不是有很多火/药/吗?炸开它。”
“不,”慕如嘘了声,开始了她的故弄玄虚,“不可惊扰亡魂,会被诅咒的。”
岑霜野盯着卿玉和卿玉带来的那个小孩。
翠星河学着慕如的样子,捏着嗓子,“这可是三皇五帝的陵寝呐。”
“但我有个孩子,”卿玉走过来,“她颇有仙缘,可以请墓主上身,带我们入陵。”
众目睽睽之下,那孩子开坛祭法,脚踏罡步,“恭请三皇,我为汝形。”
有一刹那岑霜野猜这个墓的机关是不是在这个空地石砖之下,按顺序踩固定的几个后这个复杂的破门锁就会应声而开。
“她说的对,”岑霜野看着小孩努力的跳大神,袖手问,“为什么不能炸开?”
“炸开的话,里面的东西也全没了吧?”慕如说,“你知道要用多少火/药/才能精准无误的炸开这个破门,又不伤及里面的东西?”
“真是一个好问题。”岑霜野认真的心算,棘手的地方在于,这是个石门。
这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她拿不准这门几斤重。
突然卿玉把她和慕如往一起拽了一把。
“啊?”她没防备到这茬,踉跄了一步,和慕如撞在一起,“你干什么?”
“挡一下。”卿玉从包里掏出来了一串钥匙,猥琐的一个个塞进去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