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茉奇雅不像金墨,但很神奇,她一看就是承平的种。
承平其人,御下无可挑剔,向来嚣张跋扈,对敌残忍毒辣,她生平前二十余年不可考,自二十四岁声明鹊起,从此扬名朔方草原。
假若杨玖是一个谦卑有礼、赤胆忠心的好大臣,她认为这真的是一场乌龙。
也许二十四岁之前承平干的也是一些不太好外传的事,必须烂在东之东,就像她的好孙女茉奇雅,小孩远比成人残忍的多,她们没有学过知识,也没有道德,事情砸下来,只会靠着人类本能行事——人类要是什么善茬也不至于能吃上熊掌豹胆这种食物。
到了二十四岁,读过书,也成年了,行事多少有点底线。
偏偏杨玖这个活了前二十四岁的人干出来的也都是诸如进宫不下马,亲王让路,穿玄色翟青裙子,以及文武百官跪迎这种屁事,一直流传着的惊天之语是于热河对战完颜部落时的那句“要么降,要么死”。
这前二十四年正如巫婆上当花高价买的缺胳膊维纳斯雕像,真的完美接上了后半截这双手臂,严丝合缝,令人拍案叫绝。
所以杨棋那次问她,“你觉得是,还是不是”。
她用一句就让杨棋笑出鹅叫——“云菩是她孙女”。
她不知道茉奇雅这是抄了杨玖的名言,还是血统使然,类似的情景下她也能嘴瓢出来这种鬼话。
橙子这个傻子屁颠屁颠要去。
延龄伸出手,一把将橙子揪住,“娘娘,如今我们可是正义之师,这不合适。”
承平没能一统草原各部的原因有一部分是这位大姐名声太差了,对方宁可死战到底。
另一个层面上,鸣岐是承平的白手套。
茉奇雅比承平好点的地方是她不算完全的油盐不进——当然,承平手下也没有她,小延龄,这么靠谱的首席大军师。
“哦?你也觉得残忍么?”茉奇雅用一种耐人寻味的语气跟橙子说,
橙子像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如果你能说服我你的办法更好,”云菩说,“也可以不这么办。”
“我们还有一点钱。”延龄抄着手,开始了她的发挥,“你们也不爱吃老张做的牛肉馅饼,对不对?”
“那玩意能吃吗?”橙子和萝卜一起发出破防的声音,“咬都咬不动。”
“如果你能想到办法,让她们相信我们是好人,押她们上战场的是坏人,好人比坏人更厉害,还会分给她们肉吃,所以坏人固然刀剑相逼,却无可奈何,对吧,”延龄不停的给橙子挤眉弄眼,“她们就能成功跑掉了,继续正常的生活。”
说完她就后悔了。
橙子跑过去,喊了两嗓子,终于意识到她不会说钺国话。
橙子跑过来,叫胡蝶澜替她喊话,就走个来回的功夫,她憋出来了“新词”:“我们,打倒天下狗皇帝!”
胡老二滔天的胆子也和其他人一起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俯身叩首,但偷着贼眉鼠眼瞅茉奇雅。
延龄迟疑了下,选择嗷地一声,“这可不是我教的!”
茉奇雅沉着个脸不吱声。
橙子意识到说错话了,偷偷打量茉奇雅的脸色,对着手指,不过橙子到底是徐氏四姝之后,很有种,大逆不道的话说了依然站着回话,“那个,娘娘不是狗皇帝,娘娘是娘娘。”她咽了下口水,说话开始结巴,“不,娘娘是好……好皇帝,就是,就是,如果我们是正义的,我们必须打倒狗皇帝,不,不然我们就还是打劫。”
风真冷啊。
“金墨不会同意的。”云菩道,“但这一次你可以这么说。”
“金墨同不同意有用吗?”延龄嗤笑一声。
“假若竹庭当年随便找了个男的,生下我,”云菩抄着手往下看,“那她同不同意就无关紧要了。”
这并不是谎话。
但凡她父亲不是金墨亲弟弟,她早就能罢黜了金墨。
就因为她真的是金墨侄女,信国又不比中州皇帝可以一家独大,上殿在朝政上会发出自己的那一份声音,在其他将领眼中,她这是吃了金墨绝户,一下子她们想起了自己家里的伤心事,偏重兄弟的父母、无子而终的结局和便宜子侄的家产与声望荣耀,瞬间,金墨就是另一个她们。
她们想到了几十年后,病榻上年老体衰的自己,床前虎视眈眈等着继承家产的侄女。
即便她围了上城,诸将仍会束甲上殿请命,施压要她与金墨两宫共治——无论什么名份。
“别想了。”延龄观望着战局。“谁敢冒出来说他是你爹啊。”
“你怎么不敢拿这种话去金墨面前说?”茉奇雅冷笑道。
“她是老一辈人了。”延龄叹了口气,“我不会干愚公移山那种蠢事。”
“我就不一样了,是么,”茉奇雅每遇到这个话题一定会走一套移花接木,“她血统高贵,我,中州贡女所出的杂种,血统卑贱,她坐皇庭,你们无一怨言,我坐在龙椅上,你们就跟我谈世界应该往前走,没必要有皇帝这个东西。”
要是换成不熟悉她的人听她这么说难免会质疑自己,惭愧的低下头。
但她,实在是太了解茉奇雅这玩意了。
“因为寨主在山寨里干什么都可以,你不一样,你怎么处理东罗马和钺国,乃至陈国,”她反问,“帝国版图的扩张,还是开天辟地的新世界,刀剑可以让人低头,但反心会在屈膝的瞬间开始酝酿,所以胡虏无百年之运,靠武力夺得天下会让人心生抵触,你很难有效的同化你治下的每一个子民,尤其那一片信弥赛亚,这一片信儒,两大卧龙凤雏都给你碰上了。”
“你要做第二个承平吗?”延龄质问。
当然她话里的意思可不是“趁还能生赶紧生个儿子”。
“他们只是觉得承平是个女人,软弱可欺。”茉奇雅抬起手,“这不是你该管的。”
言外之意是她僭越了。
她赌气的哼了声,不理茉奇雅了。
城下的场面毫无意外。
把平民百姓押上战场凑数是一个用屁股思考做出来的错误决定。
训练过的士兵尚且会因战局变化而逃跑,导致溃败——毕竟是给皇家打天下,混一口吃食,意思意思得了。
更别提老百姓了。
扪心而问,对种地的平民来说皇帝和牛肉馅饼哪个更重,那必然是送一份牛肉馅饼外加放他们回家,他们想活命。
“反了!都反了!”野利大哥破防了,开始大喊,“弓箭手!”
就当此时,她对准一个弓箭手的脑袋,扣下扳机。
这场面就更精彩了。
有一句古话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弓箭手的列阵就像水泼进了滚油一般。
可怜的百姓有的仓皇逃跑,也不奢求领什么馅饼或者银两,有的农妇穿插在士兵中,仍企图找到自己的孩子,但还没找到就被箭雨射穿。
就在此时,茉奇雅突然把萝卜背着的弓箭抢了过来,在萝卜反应过来之前,对空抛出,喝道,“谁杀了他,谁的女儿就是新的右厢军都指挥使,世袭罔替,享尽荣华富贵,我栋鄂茉奇雅说到做到!”
她声音细,音调又高,穿透力极强,刺破纷乱的战场。
延龄看着一个矮个子的农妇止住脚步,呆呆地看着那落下的弓箭。
当然最搞笑的还是野利大哥,她怀疑他听到了。
茉奇雅那可是名声赫赫。
只见野利大哥立刻从战车上下来,连踹带踢抢走了身边亲兵的头盔,脑袋瓜上戴了三个,又走回来。
两个失去头盔的小兵瑟瑟发抖的靠在一起,颇为可怜。
茉奇雅拄着城墙,手指有意无意的敲了敲年久失修的砖,居高临下俯视那矮矮的农妇,悲悯的视线仿佛质问——“当真要让你们的儿女,长大成人后,也被押上这有去无回的战场?”
一瞬的动念,一丝的动摇,顷刻变为了决议。
那农妇握住弓,倏然大喝道:“杀……”反身冲向将领。
在刀剑将她淹没的那一刻,她歪歪扭扭的射出手中箭矢,大喊道,“……她叫妞妞……”
“开枪。”茉奇雅素手一挥。
袅袅子弹上膛,金属摩擦声格外刺耳,一枪狙了钺国主帅野利岳霖。
显然,对于口径二十七毫米的子弹来说,三层头盔也没什么大用。
“进攻。”茉奇雅到点下班,每天只干三个时辰的活,多一刻都不行,准时背包转身就走,走之前对她说,“大义,只是虚无缥缈的话,碎银几两,不够买命,你以为你振臂一呼打倒狗皇帝,士兵便要为你死战?”
说完她逮住橙子,“至于你,你去找那个叫妞妞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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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动手还是我动手?”素言把被子抢过来了三分之一。
娜娜仰躺着,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大喊,“豆豆包——”
“早就跑了。”素言说,“那可是牧羊犬,和小孩子似的,很聪明,你以为她会和小土狗似的,傻呵呵往上莽吗?”
“我,我这就起来。”娜娜起床失败。
“你要起来的话就快点,你再不起来我们的脑袋都要没了。”素言很是无语。
“不会的。”娜娜和松塔贴了贴鼻子,“小猫,来亲亲!”
松塔从外边捡回来了一只带孩子的小玳瑁,一窝小猫连着猫妈都脏兮兮的,也把松塔蹭的灰不溜秋。
脏了吧唧的松塔还有好意思嫌弃她,冲她哈气,挠她的鼻子。
“好痛。”娜娜惨叫道。
“指望你,我们会不会一起死在这里?”
“不要说丧气话。”娜娜掀开被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我这就去解决掉他们。”
“我不信。”素言冷嘲热讽。
刚一出被窝,寒冷的空气冻的她一哆嗦。
“妈呀,”她哆嗦着拿起刀,“真冷。”
素言叮嘱道,“不要留活口,明白吗?”
潜伏的刺客也在此刻一跃而起,身影却又停在半空。
娜娜刀势一顿。
她就知道,茉奇雅是真的恨粿粿。
好巧不巧,茉奇雅真的掐着点在这个完美的时候回来了,给刺客来了一个偷袭,一刀直接从颈后入,干净利索,一滴血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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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朵紧紧握住手里的匕首。
不知道是天冷还是害怕,她打着哆嗦,牙齿咯咯作响,不过,她努力的对那个陌生的女人露出凶狠的眼神,揉身拎刀扑了过去。
就在她与老大擦身而过时,老大的身子突然僵住了。
她屏过一口气,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向身后。
不过,是一只小小的半大女孩,衣服上镶着毛茸茸的领,让她想到街上见到的那种刚出窝的小猫。
女孩当然是劲敌,手腕一翻,老四仰天倒下。
但是好可爱。
她打量了一下那个小小的女孩,又回头看看那个体格比较强壮的女人,顷刻间她选定了目标。
肯定那个个高的是贺兰延龄。
用不了多久侍卫就会出现,事已至此,大势已去,不应该分心于其他,只有拿下目标她的死才有意义。
敌人挽了个刀花,突然呆了一瞬,“小心!”
谁小心?她心想。
倏然她身体悬空。
老二一把抓起她,把她挡在身前。
“你——”她怒喝道。
女孩左手刀换右手,把她脑袋推到了一边,温热的液体溅在她的颈后。
老二倒下去。
娜娜目送那个小孩捡起刀,死死盯着她。
自打刺客死了,豆豆包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又冒了出来,趴在地毯上继续玩她的毛绒小球。
小茉换完衣服走出来,盯着被松塔捡回来的那一窝小猫看了好一会儿,把她放点心的盘子收了,正好还剩一个糕点。
以她对小茉的了解,小茉是想吃这块芋头酥的。
但小茉不确定松塔新认识的那位脏兮兮的朋友有没有碰过这块糕。
于是她问那个小孩,“吃不吃芋头酥?”
可巧不巧那个小孩正要大喝一声。
小茉顺手把芋头酥塞进了那个小孩的嘴巴。
小孩叼着糕,整个人都呆滞了。
娜娜就看着那个小屁孩努力的嚼啊嚼,把芋头酥吃了——果然还是小孩,要是呸的一声把芋头酥吐了也算她是个大人,接着装出一副凶狠的样子——实际上吓得腿都直哆嗦。
“好吃吗?”小茉上去套近乎。
她一副亲切温柔的模样,只为了从那个小屁孩嘴巴里套出来柳在溪的名字。
论手腕小茉要比金墨姨她们厉害的多。
她从不严刑逼供——她不信拷打出来的话。
通过闲聊,她甚至能从别人嘴巴里套出来“家里十一只羊,放羊的时候丢了一只,没办法去邻居家偷,被发现了打个半死”,甚至,小孩连讨厌吃香瓜因为“有许多的籽,把籽挖掉了就没有味道了很不喜欢”这种琐事都交代了。
就是套不出她想要的那三个字——“柳在溪”。
“那平时照顾你的姐姐都有谁?”小茉渐渐破防,“有没有一个姓柳的女孩?”
因为是“多余的孩子,所以叫多多,但很讨厌这个名字”而取名朵朵的刺客三号抱着武夷山大红袍茶底勾兑的奶茶,连连摇头,说,“谁?我只认识一个姓柳的姐姐。”
小茉眼睛亮起来,给朵朵端出来了有奶油夹心的可颂包,面包是刚出锅的,奶油是冰的,一口下去,娜娜都能从朵朵的神情里猜到那美妙的味道。
“是她派你来的吗?”小茉终于问到了正题。
“她是叛徒。”朵朵义愤填膺,“老大说,她本来就是信国人,临阵倒戈了。”
小茉气不打一处来,“哦,是么?”
不过她还算有风度,没有把可颂包端走。
这时棋差一招的小茉已经是爆发的边缘了。
火上浇油的是延龄。
延龄就特别擅长干踹窝的事。
延龄贼眉鼠眼的回来,对着小屁孩看了半天,忽然来了句感慨,“你果然还是放不下小珠。”
小茉终于炸了,“我问你话了吗?”开始新的一轮发号施令,“先把尸体处理掉,地毯擦干净,把她带走,给她点饭吃,随便她去哪里。”
延龄才不要干清理的工作。
只有娜娜能收拾小茉,毕竟是把她带大的人,拥有长姐如母的血脉压制。
她立刻逃离现场,拽着小倒霉蛋往外走。
娜娜还算是一个公平的人,立刻说,“我可以去刷地毯,但你要洗衣服!素言,起来去做饭,竹子,你去洗猫。”
别看她怕竹子太后,她可不怕这个竹子。
茉奇雅每次都是——“我,我是皇帝!”
“我不管。”娜娜抱着胸,“反正我鼻子不好使,我什么都闻不到,你不洗衣服我就不刷地毯。”
素言枕着一根手臂,“为什么我要做饭?”
“那延龄呢?”茉奇雅果然没放过她。
娜娜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直接说,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挑衅茉奇雅,“给粿粿送饭。”
延龄吓得回头看。
茉奇雅当即冷笑了声,未置可否。
她带着倒霉蛋赶紧落荒而逃。
走到半路小倒霉蛋突然反应过来了,“不对,你是谁?她是谁?”
“我,柳在溪。“延龄突然想抖个机灵。“她,宠妃娜娜。”
“啊,你就是大叛徒!”小倒霉蛋握紧了手,“要揍你。”
“哦,那好,我不叫柳在溪。”延龄把小倒霉蛋交给更倒霉的橙子,“这个小孩跟你混一天。”
橙子抱着一个嗷嗷哭的婴儿,焦头烂额,“不要,不要小孩。”她哄着那个婴儿,“噫,大孩子还是可以的。”她问,“为什么是混一天。”
“你有地方去吗?”延龄问。
这可就问住了,那个小倒霉蛋就呆呆的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