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戟的话多少还是在她心里掀起了一层涟漪,浅浅淡淡的,几乎一刹那就归于平静。
他是变了,但人孰不变?谁能左右?
她曾钟爱他的稳定不变,然而最后他还是不出己愿地变了,她又岂非没变?
她听见自己说:“正是因为我们变了,所以没有了‘我们’,从前不懂得这个道理,懂了又不肯接受,后来不接受也不行,这是命里注定的,又岂是人力可以扭转?多思无益,不要再提从前过往了。”
杨骎端着饭菜进门的时候,罗戟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怎么着,嫌咱们家菜太素?”他一遇上跟罗戟有关的事就嘴上不饶人,“眼看着饭都做好了,他人怎么抬屁股走了?”
顾青杳端起碗筷:“不是你撵人家走的么?”
杨骎先盛了一碗汤端到她的面前:“别叫人回头说甥女婿上舅舅家走一回连饭都没让人吃就走了,惹笑话。”
“你还在意这个?”
“我很在意名声的好不好!”
顾青杳一边吃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他唠叨、跟他贫嘴,末了发出了一句点评。
“你这碎嘴子的样子,真像个媳妇。”
“哪有我这样的媳妇,不分白天黑夜的伺候官人,还倒贴钱,还遭埋怨,还连个好脸色都没有!”
“那你想怎样?”
“我也不想怎样。”
“你想怎样你就明明白白说出来,不要让人去猜你的心思,谁能猜得准啊?”
“我就是想……今天晚上能不能……”
“不能!”
“是你让我说的,我要说了你又不听!”
“我不用听也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怎么想的,你说我是怎么想的,你说,你倒是说啊!”
顾青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晾得不烫不凉的普洱,看了杨骎一眼:“今天确实不行,过两天。”
片刻后,杨骎终于反应过来了,立刻往她跟前凑了凑,低声问:“那……那你……我给你准备点什么吧?暖炉子?”
“大夏天的要什么暖炉子?”
“红糖酒酿炖鸡蛋?”
“不要。”
杨骎搓搓手,搓的不知所措:“那……那我……”
在杨骎还没想出新的提议时,顾青杳突然突兀地转变了话题:“子腾,咱俩明明之前说好的,不再掺和朝政的事,但我还是答应了。”
杨骎并不意外,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在她身边并肩坐下了:“答应就答应了,大不了再给他们利用一回。”
顾青杳微微一点头,然后偏过头去看杨骎,非常郑重地说:“就这一回,最后一回。”
端午过完,顾青杳鸿胪寺和谈副使的任命圣旨就传下来了。
杨骎轻车熟路地帮顾青杳将那一身官服打理得妥妥帖帖,最后抬手帮她抚了抚肩上的折痕,又蹲下去理了理袍角,身手掸了掸官靴上并没有的灰尘。
“好了,走吧。”
他亲昵地轻轻一拍顾青杳的脸蛋,然后打开门,面对着前来接和谈副使前往四方馆的鸿胪寺各大小官员,杨骎等顾青杳走出去,才跟上她,不远不近,就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
从前总是顾青杳跟在他身后一步的地方,现在两人的地位倒转了,杨骎站在顾青杳的身后,看着她的背影,一副不甚宽阔的肩膀,却已经通过这些年的历练沉淀出通体的官威气派,显出凛然不可侵犯之姿。
她是他最得意的门生,想到这一点,杨骎心中足以欣慰。
在迈入四方馆之前,顾青杳顿住了脚步。
下意识地、习惯性地、她有点想要确认背后支持她的力量是不是还在。
他的声音从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传来,很轻,但如同定海神针。
“杳杳,不要回头,向前看,往前走。”
那力量无形地推拉着她,把她牵引到这里。
于是顾青杳就没有回头,她抖了抖袍角,抬腿一迈,走上青云路,一步一步地靠近权力,用双足感受那份实与虚。
他的力量永远在她身周一步的地方,托着她、裹着她、护着她,令她不必回头、不必确认、不必担忧。
只需要向前看,向前走就是了。
和谈进行了整整一百天,在长安城有了第一缕凛冬寒意的时候,终于让各方都有了一个满意的结果。
顾青杳是出面主持和谈的人,同时兼管通译往来的文书记录,杨骎总是在她的身周,没有什么名分和头衔,说是谋士也好、管家也好、跟班也好、什么都好。
她在明,他在暗;她对外,他安内。
杨骎毕竟要年长于顾青杳,对朝局要体悟得更深,看人也更狠。
朝廷算准了只要顾青杳出面,杨骎一定会给她出谋划策。
但好在,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被利用,这是顾青杳向天威和君权开出的条件。
在向皇帝详细地面陈了这一次和谈的所有经过、细节和结果后,顾青杳终于得到了皇权兑现给她的自由。
冬日晴好,迎面而来一丝凉风,将她的头发微微吹散些许。
小内侍引着她走出宫门,顾青杳微微颔首道谢,眼前是她已渡过的红尘万丈。
杨骎肩膀靠在在一辆不新不旧的马车边上,此时此刻正在一边等她一边认认真真吃糖炒栗子,他剥一颗栗子,看看天,看看云,看看鸟,看看树,非常的平静恬淡。
小内侍想出言跟他打个招呼,被顾青杳轻轻地止住了,她就只是这样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男人,天生的好命,原本只需要一辈子吃喝玩乐骄奢淫逸就够了,可偏偏又生出了大志向,还习得了能够实现志向的才学与谋略,但老天像捉弄人似的,偏偏又不给他施展的机会。他的施政理念甚至还没来得及放开手脚落实,就已经永远失去了发号施令的资格,史书里也只会以只言片语记载他短暂为相的那段时间仅有的作为是发动一场新的党争来对付原有的旧党争,并且最终功败垂成,胜利的果实由储君摘取。后人终究不会知道他的真实面目如何,或许只有“美姿仪,好雄辩”这一句不含褒贬的描述湮没于浩瀚如烟海的文臣武将中。
但他从不因失去的东西而感到悲痛,还是能把捉荆见肘的日子过出一点意趣来。他卸了官职、没了权柄,与生俱来的贵族身份在他们即将奔赴的异国他乡也不再有什么价值。他最新的爱好是每天早上搬个小杌子,找棵大树,摆个茶案,邀请来往行人坐下歇歇脚,喝口茶,然后把新鲜事和志怪异闻给他说一说,听完回家又挑精彩的给顾青杳念叨一遍,这样便是一日,日复一日。
看着杨骎的背影,顾青杳忽然觉得自己很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