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楼梯口,唐柠撞上了正好往上爬的杨明辰。
他的教室与他的老师们的办公室都不在这一层楼,那么他是为谁而来呢?
“唐柠。”
想见的人已在眼前,杨明辰索性在楼梯中间停下,不再继续往上走。
从数学竞赛那天分别之后,竞赛课暂时结束,除此之外再无交集的他们也没有见过面,直到今天。
在槐山一中,一提起“杨明辰”的名字,所有人都会想到可靠,严谨,他仿佛一台精密的机器,理性占据上风,从来没有情绪失控的时候。
但唐柠还记得他当时的异常状态,没有人知道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杨明辰抬头望向站在楼梯上面的女孩,她穿着厚厚的棉服,白净的脸蛋埋在柔软的围巾里,棕色的格纹布料衬得她越发白皙可爱。
她好像长大了,又好像一直都是这个模样,与两年前相比。
清澈,澄净,时间从她身旁划过,犹如偶然间抖落的一粒灰尘。
“杨会长。”
他总是强调叫他的名字,“杨会长”这三字听上去总归不如名字亲近。
杨明辰,明辰,怎么样都好。
但一向记性极好的唐柠总是忘记,下一次见面,开场白仍然是熟悉的“杨会长”。
杨明辰暗暗地叹了口气,不过他没有过多纠结这个,因为他这次来,为的是别的事。
“竞赛成绩已经出来了吧,我从数学老师那儿知道了你晋级的消息,恭喜你啊,唐柠。”
唐柠抿了抿唇:“嗯,以后也请多指教了。”
杨明辰的实力她很清楚,晋级自然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杨明辰却缓缓地摇了摇头:“不,我不参加。”
“为什么?”
“因为我要出国了。”
说这话时,杨明辰是笑着的,前程似锦,他应该高兴才对。
可唐柠分明看到了围绕在他身侧的,浓郁的,挥之不去的悲伤。
这好像不是他自己的选择。
唐柠明白事事不由己的感受,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她尚且在束缚中,对于别人的困境,除了暗自惋惜,什么也做不到。
她犹豫了一瞬,点点头回答:“嗯,出国也挺好,祝杨会长一切顺利。”
官方且客套,有片叶不沾身的美感,让人挑不出错误,但也仅限于此。
杨明辰反复咀嚼她说的这些字,心里微微刺痛,脸上的笑容却未受影响。
他深深地盯着唐柠看,仿佛这是最后一次相见,仿佛今后再也不见。
他想把关于她的一切,她的坚持,她的坚强,还有不经意间泄露出来的温暖的笑意,全都记在脑海里,然后锁起来。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会重新翻阅,彼时他会真的释然吧。
杨明辰笑着挥了挥手:“再见。”
再见,唐柠。
再见,槐山一中。
再见,兵荒马乱的高三。
杨明辰回到家,侯念珍泪眼朦胧地靠坐在沙发上,杨广冷脸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根烟,烟雾缭绕,模糊了空气里的暗流。
茶几被推倒在地,桌上放着的物件全都破破碎碎地散落,水果滚得到处都是,还留有不少鞋印。
满地狼藉。
杨明辰似乎对这情形已司空见惯,神态自若地对着家长们打了声招呼:“爸,妈。”
杨广吸了一口烟,低低地应了一声:“都处理好了?”
“嗯,学校里的东西都收拾完了,文件也都敲好印章,没别的事了。”
杨广对他的回答很满意,把烟灭掉,转身准备出门。
“你去哪?”
一直默不作声的侯念珍突然嘶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
杨广没有搭理她,随手打开家门。
“……又要去找那个小贱.人!杨广!我以前是瞎了眼了才会看上你!”
“你走,你出了这个家门永远都别回来了!”
杨广不为所动,丢下一句:“离婚协议书我会让律师送过来。”
家门“咔哒”一声被关上,声音轻微但坚决。
侯念珍痴痴地盯着门口的方向,她盼望着那道门能够再被打开,熟悉的人影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下班时候特意买的橙子。
他飞快地换完鞋走进家门,邀功似的把一整袋鲜亮的水果往她怀里塞:“念珍,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侯念珍看啊看,想啊想,都能把门看出花来,可风平浪静,她等的人也没有回来。
杨广变心了,不会回心转意。
“妈……”
侯念珍发出刺耳的尖叫,捞起沙发上的东西就往地上砸,抱枕,毯子,玩偶,所有她能够到的东西都不能幸免。
“妈……”杨明辰试着与她沟通。
看着凌乱的地面,侯念珍并没有满意,心里还堵得慌,满腔的怒意与委屈无处发泄。
她像一枚巨大的气球,逐渐膨胀,膨胀,越来越大,越来越鼓,复杂厚重的情绪不断挤压她的生存空间。
侯念珍快要喘不上气了。
她用力地呼气,吸气,贪婪地摄入空气,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她尖叫着,一挥手,把远处茶几上的东西也甩到地上,那茶几原先是用来摆放花瓶的,玻璃制品“哗啦啦”碎了一地。
相继剧烈的碰撞声刺耳又尖锐,侯念珍双手捂住脑袋,目光呆滞地盯着地面。
杨明辰眼底划过一丝不忍。